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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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简介:

故事发生在日本占领的上海,四个优雅的贵妇正在悠闲地打麻将。易太太是这四位贵妇中的主人,她的丈夫是汪精卫国民政府情报机关的头头。另外两个妇人的丈夫也在伪政府任职。最年轻的麦太太是王佳芝,她三年前在英属香港认识了易太太。当时,香港被日军占领,麦太太的丈夫生意停滞,于是她来到上海,寄住在易太太家中。

王佳芝原本是岭南大学的学生。1938年广州沦陷前,她跟随学校的安排到香港大学继续学业。当时,她响应同学邝裕民的号召,加入小型话剧团,演出救国话剧。在舞台上激情呼喊“中国不能亡”,获得了观众们的热烈反响,让他们感动得落泪。邝裕民从易先生副官曹德禧那里得知了王佳芝身处香港的消息。当时汪精卫政权还没有成立,正在招募人马,而易先生负责香港的事务。话剧团的成员们认为,无论演出多成功,杀掉一个特务头子更有意义。于是,他们决定暗杀易先生。

他们瞒过家人,在高档住宅区租了一间公寓,邝裕民和其他同学扮演家人,王佳芝和另一名同学扮演“麦夫妇”,通过打麻将等社交活动接近易太太,诱惑易先生并伺机行动。经过几次试探和引诱,王佳芝深得易太太的信任,易先生逐渐上钩。然而,由于王佳芝没有性经验,话剧团成员们决定进行“实战练习”,安排唯一有经验的梁润生和王佳芝练习。邝裕民也默认了这一切,尽管他对王佳芝产生了感情。但是,当王佳芝准备做出所有的牺牲和准备时,易先生一家却突然离开了香港,甚至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计划猝然告终,王佳芝陷入「万千牺牲一场空」的无力与失落;与此同时,暗杀计划被老曹识破,开口勒索,剧社成员们仓促之下将之刺死。经历第一次经历笨拙而又残酷的杀人场面,王佳芝终于绝望崩溃,仓惶奔出于黑夜之中,消失经年。

三年后,王佳芝从香港回到上海,在舅妈家中寄居,继续在艰苦的条件下学习。易先生则担任当地汪精卫政权特工总部部长,掌控特务机关,并且比上次暗杀计划时有更为严密的系统保护。他表面上维持治安,实则作为日本人的走狗清除爱国抗日人士。邝裕民此时成为重庆国民政府特务,与王佳芝重逢后,告诉她之前的暗杀行动重庆方面一直在监视,并且他希望王佳芝能再次加入行动,诱惑易先生。出于复杂的心理,王佳芝再次答应邝裕民,在重庆国民政府特工头目老吴的接应下接受严格的情报工作训练。在行动过程中,王佳芝再次感到同伴的背叛和重庆国民政府对她的漠视,只把她的身体和心灵当做获得情报的工具,要求她为政治理想付出一切,而不在乎她内心的痛苦和危险。王佳芝与易先生的关系也从猜疑变为真情实感,在复杂的环境下,两人的爱情逐渐递进和契合,成为彼此依靠和宣泄的存在。

最终,易先生决定送给王佳芝非常珍贵的礼物,以为两人爱情的证明,让王佳芝带着写着他本名“易默成”的名片去一家异国珠宝店选购原石,制作成钻戒,并约定取货日期。而王佳芝的同志们认为时机已成熟,决定动手。行动当天,珠宝店老板在店堂阁楼上接待他们,拿出已制作好的钻戒让王佳芝试戴,而刺客早已布置好。王佳芝内心犹豫不决,看着闪耀的钻戒,想到埋伏中的志士,注视着易先生脸上真诚的温柔怜悯,她颤声说:“快走”。易先生警觉,匆忙逃离现场,他的势力随即开始封锁搜捕。

易先生逃离暗杀现场后,他的势力立即开始封路搜捕并将王佳芝一伙人一网打尽。副手张秘书才在此时告诉易先生,他们早已注意到王佳芝的行动,但出于二人的亲密关系没有及时告知。易先生心情复杂,在行刑批准书签下自己的名字,王佳芝则通过张秘书将钻戒归还给他。晚上十点,包括王佳芝与邝裕民在内的六位青年被拉往废矿场秘密处决。易先生来到王佳芝住过的卧房沉思良久,以谎言打发前来关心状况的易太太,最后惆怅地走出了房间。

影评:

〈色,戒〉这篇故事其实有三个版本。第一个当然是最原始的史料,即国民党中统局以郑苹如为饵,策画谋杀汪精卫特工总头目丁默村,结果美人计失败的真人真事。第二则是张爱玲脱胎于史实,并全面改写的短篇小说。第三才是李安据张着〈色,戒〉拍摄的电影。

张爱玲有心且大胆地颠覆史料,把正气凛然从容就义的郑苹如换成了在最后关头动心而自取灭亡的王佳芝。郑、王之间岂可以道里计?张之改写历史自有其用意,容后交代。从文艺的角度来看,张之〈色,戒〉是纯创作,而李安的电影即使费尽心思将张之虚笔坐实,旁白正写,刻意敷演张着之所未写,却绝非改弦易「张」,或借张着而另辟疆场的创作。

创新并不保证品质优劣;因袭亦大可青出于蓝。作品优劣之关键不在素材来源,而是素材的选用与安排。细审张爱玲的小说与李安的电影,不难看出他们在素材的取舍调度上都有问题。而李安的问题尤甚于张,因为他完全没有看到张在材料处理上有先天不足的缺陷。因此他再悉心调养也只落了个虚不受补的后果。尽管其声色俱作,得奖连连,只合莎翁所谓「一切喧哗咆哮(荣耀),到头来总归是虚空一场」。

先谈张爱玲的问题。张不仅坦承郑丁的故事为〈色,戒〉的素材,更在近三十年一再改写后仍不能忘怀初获此素材的惊喜与震动。郑女如此青春美丽、如此刚烈果敢为国捐躯,怎不令人震撼扼腕?但令张爱玲动心的绝不在此,否则她就不会全盘颠覆史料而重新塑造一个与郑全然不同的王佳芝了。那么郑丁故事对张的吸引力到底在哪里?使张念兹在兹推敲近一世而不悔,甚至抛下一句「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的执着又来自哪里?我认为,这个谜可从张对史料的取舍看出端倪。

比对郑丁史料和张爱玲的小说,不难发现,张所取者只有两处:一、清纯少女与汪伪政权汉奸的故事;二、清纯少女惨遭汉奸牺牲的悲剧下场。质言之,郑丁史料只为张爱玲提供了这样的大框架而已,张只是以这个框架说自己的故事,全然不理会史实。这样的取舍意味着什么?她为何要全面改写史实却又紧守其框架?这矛盾纠缠莫非就是〈色,戒〉的败笔所在?这纠缠的矛盾也许可带我们进入张的内心世界,一探其对郑丁故事框架的执着所为何来?

追究这些问题,且看张是如何颠覆史料的内容来说故事。现就其中至关重要之两处说明之。两处皆关乎命名:一为男女主角的姓名;另一是小说的题目。张爱玲比其他小说家更重视人物、故事的名字,深谙名实之间的关系。名乃实之相,而实必借名方能彰其意。命名之事非同小可,关系整个故事,人物性格、角色的定位,和内容梗概重心的揭示。

先看〈色,戒〉男女主角的姓名。男角易某只得其姓而不知其名,焦点就落在那个「易」字上。「易」如《易经》之易有多重含意。「易」为变易,暗指整个故事是史料的更变而非其重现;「易」当然昭示男角易主而事的变节行径;「易」更可能意味男角改变了女角的整个生命情况。男角有姓无名亦标示张在男女两角中对女角的偏重,视之为整篇故事的中心人物。而女主角王佳芝,好一朵王者之香空谷幽兰。如此绝妙佳人遭变才是张爱玲要说的故事。

至若这故事的命名,张更是极尽巧思,务使名实相符又表里双关。首先,〈色,戒〉二字点明了小说的定位,并非从大处着眼描写抗日爱国青年谋杀汉奸的奋勇事迹,而是把焦距缩小,锁定在男女情欲的挣扎上。乍看这似乎是专指男角易某为色所诱而有杀身之虞的主题。但从整个故事的发展看来,易是情场老手,色对他的戒惕微乎其微;清纯而未经人事的王佳芝,才是在色与戒之间戒慎恐惧、徘徊逡巡至不能把持的悲剧主角。

为了说这样的一个故事,张爱玲做了细致的布局。她先挪用郑丁事件中郑诱丁为其买皮草的一节,并大肆删改,把皮草店改成珠宝店,再把诱物定在有「色」的钻「戒」上,以之贯穿故事,成为整个情节发展的枢纽。君不见故事一开始便是众太太们在牌桌上谈有价无市的有色钻戒,最后在千钧一发之际使王佳芝动了不忍之心的也是有色钻戒,以致使她放走了易某,终遭杀奸未成反被其诛并牵连同志之祸。

以有色的钻戒穿针引线,使情节前后呼应、内容表里双关,固见张之匠心独运,但综观全篇故事的发展,尤其是人物内心的刻画,这匠心却不免成了雕虫小技。问题在这主角王佳芝为何写得这样扑朔迷离,苍白贫弱?她既爱国又不爱国,不然怎么会在最后关头,罔顾一切,包括同学同志,轻易放走了要诛杀的易奸?她真的爱易吗?爱他的什么呢?精神上的?物质肉体上的?作者都未仔细交代。

所谓交代并不是要把王佳芝写得黑白分明,立场清楚,非此即彼。人心惟危,掌握人物内心世界本是小说家最大的挑战。重要的是要使读者看到主要人物在关键时刻面临两难抉择当儿内心的彷徨、挣扎和事后的痛楚。

王佳芝最后放走了易某,充其量是即兴式的轻浮狂妄。因为先前并不见其对易之感情日益深厚而引起的矛盾,有的只是一鳞半爪对情欲的渴望。而在抉择的刹那,亦不见其内心有任何的挣扎,之后更不见些许的痛楚;有的只是一片仓皇与迷糊。我无意苛责王佳芝临阵脱逃,但我绝对要求塑造王佳芝的张爱玲让读者看到人性在紧要关头的颤动和力道。少了这一层次交代的故事是没有质感和深度的,这和抉择本身的取向无关。

像王佳芝这样临阵把持不住的年轻女子其实经常出现在我们生活的周遭,本不足奇。涉世未深的少女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委身于人,情窦初开不能自拔惨遭悲剧下场的,更是无日无之。张爱玲笔下的王佳芝正是这样的人物。以张的细致笔触、飞扬文采,绝对可以把王在情欲上的迷离懵腾写得传神入微。读者绝对不会责怪张那样描述,因为这原是少女情怀的一种啊!

张最大的败笔就是把这样的少女放在郑丁事件的抗日刺奸框架里,除非她要凸显的是中统局的无能昏聩,竟用这样的女子做特务,或者是要揭示人性在敌我、公私、理智和情感交战时所表现的张力。显然两者都不是张的选择。

擅长人物布局的张爱玲,为何选了这样一个下下策的搭配,把王佳芝这样一个女子放在郑丁事件的历史框架里,而且一再改写了近三十年?所谓「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说穿了,是自己对这篇故事不满的遁词。冰雪聪明的张爱玲哪会没有自知之明,不知自己的败笔所在?令人费解的是,为何她会这样见猎心喜、紧抓着郑丁事件的框架不放,以至于做茧自缚;另一方面,又要全盘颠覆史实,写那王佳芝的故事?

张爱玲如此矛盾的心态,不计成败地写王佳芝和汉奸悲惨情事的偏执,不禁令人想窥探她的内心深处。她和汉奸胡兰成昏天黑地的短命爱情,后遭胡变心抛弃的下场,众所周知。以她这段伤心羞辱的往事对照〈色,戒〉女角王佳芝的遭遇,以及小说套用的郑丁历史事件,我们发现三者有个最大的共同点:清纯少女遭汉奸牺牲。顺着这思路,我们便能理解张为何在史料的取舍上有这样大的矛盾和纠缠。

为了吐露自己和胡奸的情事,她不得不借用郑丁故事中的丁奸;为了交代自己和胡某的这段交往,又非得把烈女郑苹如改头换面不可。张的矛盾是双重的。除了这层在史料取舍上有借「史」「换」魂的困难外;如何换魂也有欲语还休的矛盾。毕竟写自己遭汉奸遗弃牺牲的惨事,是羞于启齿的,因而只能用偏笔、藏笔、曲笔吞吐闪烁,既想和盘托出,又要顾及颜面,结果便是〈色,戒〉这样一篇畏首畏尾、语焉不详的故事。

那句借别人之口说王佳芝对情欲颇感兴趣的曲笔:「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正是一个鲜明的例子。曲笔的效果有时是欲盖弥「张」的,也许张要透过这样的笔法,辗转吐露她对胡的感觉也未可知。因为做了歹事糗事或不愿人知的事,往往会有想尽法子要把自己的隐秘抖出来的冲动。端看这句不伦不类的话语突兀的摆在故事里,就不由得引人如此推测。

以文逆志本是最困难的,稍不留意就变成无聊机械的对号入座。上述的推理式的解读就是要避免落入这样的窠臼。《诗》无达诂,《易》无达占,《春秋》无达辞,更遑论虚虚实实的小说?关键是要有通情达理的说服力。把〈色,戒〉解读为张爱玲影射自身和胡某难以启齿又不吐不快的一段孽缘,非但立足于情理,更能帮助我们了解张取舍、颠覆史料的缘由,故事结构与内容之间矛盾纠缠的败笔也真相大白。

我们恍然大悟,〈色,戒〉写的只是一位自诩高洁若幽兰的少女和一个变心汉奸郎的故事。易(姓)之为用,在其小(变心)而非其大(变节)!一如张爱玲其他的小说,〈色,戒〉关注的是人物的七情六欲,而非人物所处时空的大格局。硬把抗日和汪伪政府等塞在故事里,已如上述,只不过是暗指女角所遇之不淑之人为一汉奸而已。无独有偶,这样解读的读者,包括李安在内,不在少数。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色,戒〉是篇介乎中下乘的小说。仅就故事的编写而论,作者不善掌握大时代与小人物之间有机的结合和其中应有的互动与张力,以至虚绑着一个抗日背景的大架子,出脱不清,语焉不详。若以自传的角度阅读〈色,戒〉,我们只见女角当时惘然的一面——无怪乎这篇故事收在她题名《惘然记》的集子里,而不见日后追忆时应提升到的妙悟境界,更何况那可是近一世的岁月啊!

春秋责备贤者。对张爱玲这样优秀的作者,读者的标准和要求应该严格,切「戒」戴着有「色」眼镜一味喝采。若只是隔靴搔痒,赞又何益!

色,戒Lust, Caution

Photo Credit: IMDb而李安拍〈色,戒〉,就是戴了这样一副有色的眼镜。他曾一再强调张的〈色,戒〉是完美无缺的。他的责任就是用电影的语言尽其所能展现小说里的故事。他也认为对王佳芝的诠释应该以张爱玲为准,不厌其烦的叮咛汤唯演戏时要把自己想像成张爱玲,饰演其他角色的演员也要熟读张的许多小说,以营造一个逼真的张爱玲世界。

问题是小说〈色,戒〉究竟在说一个什么样的故事?爱国天真的王佳芝谋刺易某的故事?还是要借这个虚架子吐露张胡之间的孽缘?李安和张爱玲一样的含糊。张的含糊有其不得已的苦衷,但是李安完全没有这层顾忌。他可不必像张一样硬背着这虚幌子说一个言不由衷的刺奸故事。既然李安已经意识到〈色,戒〉要写的是张胡之间的事,而且要汤唯假想自己是张爱玲,那他为何不能抛弃张的虚架子,从男女私情的这个角度切入,重新定位〈色,戒〉的主题?

我无意要求李安非得这样拍〈色,戒〉不可;我只是要指出李安的盲点。他既没有看出张情非得已的苦衷,更不知因此之故,〈色,戒〉在内容和结构之间生硬浮泛的关系乃是张最大的败笔。他只知亦步亦趋,用立体具像之声光敷演原著平面抽象之叙述。因此,张小说里的缺点和败笔,电影几乎都继承了。而原著含蓄隐晦的,电影里绘影绘声绘色刻意的铺陈展现,并没有使故事增色加分。毕竟,原本虚弱的底子,若不能从正本清源下手,是越补越糟的。

今举两个关乎整部电影内容的例子说明:一为李之「历史观」;另一为男女二角之关系。

的确,李安为重现三、四十年代上海、香港的风貌,竭尽所能,举凡街景、店招、家具、服饰,乃至当时流行麻将的类别和牌桌上的餐点等等,巨细靡遗,求其真切。甚至为了寻觅港城尖沙咀等地旧时景象,不惜到新马地区四处探访。其敬业细致若此,令人感动。

他也将张爱玲三言两语提及的留港青年演抗日爱国剧的一节,郑重敷演成舞台戏,让观众听到看到台上台下一片激情,振臂高呼「中国不能亡!」他还加添了这些青年斩杀汉奸混混以泄仇日情绪的浴血场景。他更特意用阴暗的灯光,狼犬阴森的眼神,易某阴霾紧绷的嘴脸快步出入日伪办事处,来营造汪伪政权之阴毒奸险。

的确,李安在铺陈张爱玲小说里对抗日时期上海沦陷区未言或言之未到的大时代背景着墨较多。但是假如李安以为,这些支离零星的镜头画面就可以重现抗日时期汪伪政权卖国求荣、心黑手辣的汉奸勾当,和爱国青年奋不顾身如郑苹如者高昂的仇日情操,那未免把重如万钧的历史,尤其是抗日时期的历史,看得太轻了。以为轻轻的四两就可以挑起苦难大时代的千斤重担,是轻浮而轻率的。

端看李安在电影结尾处,特意在易某批准枪毙王佳芝等人用「默成」二字签署,是有其历史企图的。据李安自己的解释是,这两个字取自丁默村之「默」与胡兰成之「成」,意指易某是两者的合型,既是张的爱人,又是郑丁事件里的汉奸丁默村。姑且不论这戏尾唐突地暗示易某之原型究竟有何意义与效果,但这最后的表白,一如戏里其他所谓历史场景的重现与塑造,彰显了李安这份对历史的企图心只从小处浮面落目,失之轻妄,不足为取。

李安本人和台湾的文化评论家龙应台等都认为这部电影的终极宗旨是在「抢救历史」!哀哉!李安以轻笔铺陈的历史和张爱玲以虚笔扛着的历史架子,虽有五十与百步之别,但其与故事内容没起有机交集,则一也,徒乱人意耳!

所谓乱人意者,首先是以虚浮琐碎的影像权充历史,误导观众,尤其是未经抗战艰辛的观众。其次,李安节外生枝为易某所加添的「默成」名字,亦同样误导观众,不知搬上银幕的究竟是张爱玲笔下晃着胡兰成影子的易某,还是历史上的丁某。毕竟李安是张爱玲的信徒,他和张一样把重头戏放在男女主角的关系上,而且定位在张蓄意要写的张胡关系上。因此历史上的丁某,只得在戏尾暗示而不能正式亮相。但这戏尾多此一举的败笔却暗示了李安贪心的彷徨:他既要拍刺奸的史实,又要拍张胡的情欲故事。这彷徨的贪心在李安处理男女要角关系上亦显露无遗。

电影《色∣戒》最令人争议的莫过于那几场床戏。我的看法是李安拿了张爱玲在小说里几句暧眛的话语当令箭,大做文章,并想借此把刺奸和情欲两个主题串联起来。这本来也未始不可,而且可以善加发挥,将情场和战场紧密纠缠在一起,把私欲和公义的张力拉到最高点。可惜李安功力不到,无法抓到其中最要害最富戏剧张力的交集点。他在男女云雨情戏中刻意安排的道具与特写,诸如墙上悬着的长枪和房外虎视眈眈的狼犬,固然暗示色情里的火药味,但这些零星的镜头,又是从小处浮面着眼的雕虫小技,绝不能如李安自己所认为的,可以把情欲和战争互相结合。

而全片最显著的交集处,也是李安苦心经营的一场印证床戏效应的对话,却是一个顾此失彼的大漏洞。王佳芝向国民党老谋深算的地下工作头目老吴吐露苦水的一番话,观众应言犹在耳吧!她毫不讳言的告诉老吴她已心力交瘁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因为易某已经从她的身子进入了她的心里去了。这是王佳芝的告白,更是李安向观众说明这几场床戏绝不能以色情戏视之,因其威力非同小可,具直入美人计核心的作用。

但是最让人错愕的是,这位被李安塑造成足智多谋的资深特务在听了王佳芝的告白后,连最基本应有的反应都没有。他完全没有觉察王犯了间谍工作者的大忌。他不但没有当场撤下王佳芝,竟然掩耳盗铃,一味的叫她不要再说了,继续让她去色诱易某。老吴这样反常的反应,是任何最糟的间谍片都不可能有的大漏洞。我们当然不能怪罪老吴。这个不可原谅的大漏洞是导演的大败笔,而且是个无可奈何的败笔。之所以如此无可奈何,当然是因为既已决定要拍张爱玲的小说,就不能撤下王佳芝换人。

李安的困境就是来自上述的贪心彷徨,又没有超越困境的智慧和魄力,找到刺奸与情欲间的杠杆支点。因此只能陷在顾此即失彼的两难困境。美国小说家史考特.费兹杰罗(Scott Fitzgerald, 1896-1940)曾说过,智者的标志是能够同时容纳两个完全相反的意见。真正的智者,我认为还应该能够洞察两者的关系。虽南辕北辙形同胡越亦可视之如肝胆,端看个人有无识事体物于人所未见之才情耳。庄子之天地一指者,是何等境界!

李安是细致而唯美的,但称不上是个智者的导演。这部电影,虽不是他最典型的作品,却也揭示了他这一贯的倾向。张爱玲有超凡的犀利和文字上独特的风格,但绝不是位伟大的作家。〈色,戒〉不是她最具代表性的小说,但暴露了她在宏观架构上常有的缺陷。

两位都同样成了大名,李安更名扬世界。这是我们当今文化水平浅陋,器局狭隘的反映。哪一天我们能摆脱遮眼的浮名,不让盛名蒙蔽我们的鉴赏,不作人云亦云的耳食之徒为名人锦上添花,那一天我们的文化才能够脚踏实地的迈向深广,远离贫乏。